做个音乐小DJ
2026-02-27 16:26:09小区院里有一只小猫,雪白的身体,黑色的尾巴,像一支大毛笔经常到处窜来窜去。那一阵正是落叶的季节,北风一卷一卷的刮过来,天气很冷。有天早上我刚到楼下,发现小猫正躲在一辆车轮底下避风雨。我蹲下来跟它打招呼,它探头看看我,然后竟然站起身向我走过来。我有些惊讶,心里腾起一团薄雾,模模糊糊的,不知该干什么。小猫脚步轻盈,走得笃定,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,清清的,亮亮的,就像在哪见过。
高高的山顶上凹出一段平路,中央耸立着一台网状交叉的铁架,宝塔一样向着天空直冲上去。塔尖又伸出一根隐约的天线,顶端浮现一点光,亮起,暗下,又亮起,又暗下,漆黑的夜里,像钻石在闪烁,像星星在眨眼。这山是我家小镇的南山,宝塔是小镇上的标志物——电视塔。
山脚下一段斜坡过后路开始平坦了,小镇的面貌也变得清晰,家属院就从这段平路的起点开了个支岔向侧面延伸出来。从马路拐进家属院,路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一排排居民平房并排铺开,房顶炊烟袅袅。小的时候我家就住在家属院最后一排第一家,后面是小区的公共厕所。
去幼儿园的路要穿过家属院,上两个斜坡,再右转就到了。冬天一个早晨,我照例一个人去幼儿园,刚出门上到第一个斜坡中间,突然站住了。早上出门的我全身严严实实,头上被帽子口罩裹得只剩两只眼睛露出来,像碉堡上探出来的黑洞。这两只黑洞眨巴几下,斜坡上看看,斜坡下看看,心想谁会知道我是不是去了呢?暗地里窃喜,转身原路返回,去一个小朋友家里玩了。他住在姥姥家,不用上幼儿园,当时让我很是羡慕。
后来当然是被阿姨全城通缉,估计我这小胳膊小腿也跑不了多远,终于在小朋友家搜到才松了口气。我在大人的谈话间学到一个新名词“逃学”,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最早的叛逆。
不知啥时候开始,家里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两本少儿故事大全,上下册,上小学认了些字之后我翻着看,没想到里面的故事挺有意思,经常替主人公担心忧虑,有时又看得我胆战心惊。不过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,这些故事轻车熟路,如同黑白电视机一样,除了经典很难再带给我啥震撼了。我开始背着妈妈向爸爸要零花钱,大部分都用来买故事书杂志了。没多久有一次考试成绩不理想,卷子还要让家长签字。我双手拿着这挂了彩的卷子,像捧着一个破了洞散了架的风筝,一脸的无奈。虽然眼睛像看迷宫一样了无方向,心里第一反应却是完了,成绩不好就会被串葫芦一样找原因,新买的几本小报保不住了,妈妈管我买的杂志叫小报。那天到家我顾不得像往常一样打开客厅的灯,赶紧抓起小报把所有没读完的故事全读完了。窗棂的斜影被夕阳映在书桌一面的墙角,不一会就溜冰似的滑到另一面墙角又变淡消失了。等爸爸妈妈都回到家,知道我的考试成绩之后,虽然没挨揍,但这乌云压城的气氛还是让我很紧张。到后来爸爸一气之下果然把我的小报当场撕毁,妈妈在一旁抱怨哎呀你撕掉有用吗。我反而松了口气,幸亏提早准备,不然就真是可惜了。
总是喜欢做有趣的事情,喜欢玩。大学时候选修课比必修课有意思多了。电影欣赏课是门大课,大大的阶梯教室坐满人,每次上课老师都关掉大灯,小小的投影仪一束光射向黑板的大屏幕。我还记得第一节课给大家播放的是当时大火的《断背山》。看着电影大家惊呆了,中途星星散散还有同学离场。这门课就这样像一束烟花一样哗啦啦在大家心里绽放,给我们的印象太深了。每周介绍一部电影,总是先上一次课,让大家看电影,过几天再上一次课老师会给大家做影评。现在想想这样设计真好,给了大家回味的空间,还能带着学生们一起探索情节背后的内涵。这其中有一部电影《桂花巷》,竟然是周华健、任达华很年轻时候拍摄的,同学们几眼认出他们之后是一阵惊呼一阵喧哗,我没出声,内心也是小小波浪在翻滚奔腾,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还拍过这么社会化题材的电影呀。
那时候有几个选修课是出了名的有意思又难选上,需要抽签,很多同学选了好几个学期都选不中。一个学期才只有二三十人的名额的舞蹈课,我是真没有想到自己会抽中。我们的舞蹈老师张老师是一个非常和善、优雅的青年教师,身姿笔直,四肢纤长,脸上总是带着微笑,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,我们的情绪都被她感染了。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买来舞蹈鞋、站在舞蹈教室的练功房里练习圧腿、拉伸,没想到会与同学们一排排的小步向前练习小华尔兹,没想到会透过贴墙矗立的大屏玻璃看到练功的自己。张老师给我们讲节奏,讲重音,带着我们学习舞蹈基本功,还让大家自由选择舞伴。横着扶手的玻璃墙就像矗立海上的一座灯塔,照亮了进入练功房的每一个人。
那时候公开课都是跨专业来上课的,记得在一门演讲公开课上有一个女孩上台演讲,浅色的T恤,个子不高,梳着短发,带着微笑声音轻脆的上台演讲,我的心就那么触碰了一下,像平静的湖面突然掉落了一个水滴,又一个,又一个,不一会丝丝蒙蒙地下起雨来了,水面贱的一塌糊涂。我不认识她,也不敢主动表达什么。真是巧有一次傍晚操场上举办舞会,我站在空出场地的人群中,对面的站着的她那么清晰的跳到我眼前,旁边的一切像隔了压花的珐琅玻璃,都模糊了。我鼓起勇气走过去,想请她跳一支舞,她又是微笑着欣然同意。我触碰到她的手和腰,面对面与她起步,心里是那么平静,我想有什么比一支舞更适合留给这么懵懂的青春呢。
摄影课是另一节很难选上的课,宿舍里有两个同学都选上了,我选了好几个学期一直没有选上,再后来不想等了,自己偷偷跑到教室装作正式学生去上课。第一次去课堂看到人不多,大概三十几人吧,没有熟人,心中窃喜。摄影课要租黑白相机给同学们,我走到助理老师面前交押金、登记、取设备的时候,老师还嘱咐我,你是选上课的吧,没选上课的不要来,设备不多了。我心里澎湃,脸上没事一样默默点头。摄影老师是一位快退休的女老师,个子不高有些微胖,我坐在教室侧面望着站在中间的她,那露出的半张脸在同学间时隐时现的,像簇拥在一片花海中的蜜蜂。我十分珍惜这偷来的、一个星期只有一节的课,跟着同学们一起学拍摄角度、手法,老师还会讲解光线比对、颜色匹配等等。还记得老师提到一部悬疑电视剧,她说自己一眼就说出悬疑人物是谁,被她的朋友搞得莫名其妙,她解释到是摄影角度给了她答案。
我早就知道洗胶卷需要在暗室里进行,真正自己进去拿着夹子夹起胶片纸在影印液里晃来晃去,内心还是兴奋不已。摄影这门艺术,就如同沉甸甸的胶卷相机一样,是神秘的,像一座夹在雾气中、模糊、灰暗的城堡,课堂的讲解像一股清风,让这座城堡逐渐退去雾气、变得清晰起来了。我本想悄无声息的默默上课就好,谁知道还出了一个小插曲。胶卷相机操作有几个固定流程,有一次拧动相机快门的时候,我怎么拧都拧不动,一使劲咔吧一声,按钮不听使唤了。一个门外汉,把相机弄坏了还不说,关键这是我偷来的课,这不成了错上加错了。我硬着头皮带着相机去找老师,没想到老师就没有问我是不是正式学生的事情,拿着相机左摇右晃看了看,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拿去修相机。到了修相机的地方,交了维修费,几天之后把相机取回来了。
我一直很珍惜摄影课,但如果说逃课,我还是逃过一节课的。摄影课的倒数第二节课,老师留了摄影任务,相当于期末考试。我记录下老师安排的任务,还在一张纸上做了登记。这个任务要在之后的一周完成一个摄影作品,然后在最后一节课上课的时候交上去。老师的作业我认认真真的做了,但最后一节课我没有去,实在太担心偷偷上课的事情被戳穿,没敢过去。现在想来可能老师早就知道了吧,没有戳穿我,没有给想上课的孩子压力,可能才是这位老师更加值得尊敬的地方。感谢这门偷来的摄影课,和这位认真传道受业解惑的老师。
我经常去一家小火锅店。小店的店面不大,一进门的吧台上,一个个菜品围成长环,顺着轨道缓缓行驶。坐在吧台上,感受到的是浮游的菜品和传送带轮转咔咔的声音。常来这里还不单是安静地享受火锅的美味,主要还有这家店里的音响设备音质超好。刚开始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,后来发现坐在吧台上音响真的很重要。有一次店里自始至终都在放周杰伦的歌,边吃火锅边听音乐很享受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。再后来时间长了跟店里的姐姐、阿姨都认识了,我都是自己选音乐,还要调一下音质。店里的音响连着电脑,而电脑放在厨房进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。这台脏兮兮的电脑不知道在油烟污渍中放了多久,每次掀开,屏幕与机身都颤颤巍巍的像要裂开一样。我每次来,她们都知道我会先选好配料,然后就去厨房门口选歌。
有一天我刚到店里,阿姨对我说电脑坏了,现在用的是她手机一个音乐app连的音响蓝牙,不过不是会员,歌曲不完整。这我当然是不能忍的,自己拿出手机连到店里的蓝牙上听了起来。等我吃完饭,发现阿姨已经下班了,要快晚上才过来,店里别人也没时间鼓捣这些,如果我把手机带走了,音响连到哪里去呢。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音符一会蝌蚪一样在山林小溪间欢快跳跃,一会又化作棉花云朵在天空中轻松漫步,舒适的环境怎么少得了这份惬意的松弛感呢。我不想因为自己破坏了屋里的氛围,就把手机留下来放了一下午,让歌曲的雨露多浇灌一会吧。后来去拿手机的时候我还带去了两块小饼表示感谢。拿走手机的时候,我既没停止音乐,也没切断蓝牙,而是静静地离开、走远,让音响里美妙的旋律缓缓地道别。我想,我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个音乐小DJ呢。
走出门店,华灯初上,夜市人群涌动,马路车流飞舞。我好奇地发现,前方路边一个金黄的路灯的灯光,一阵明一阵暗,还伴着滋滋的声响不时有电流穿过。路灯一点点变大,突然,就那么一瞬,周围黑的、白的、五彩的,都漩涡一样聚中滚动起来,哗啦一下被吸附到这个金黄的圆盘中。我就在被吸入的瞬间眼前一震,一切又沙画一样都变了。我依旧半蹲着,本来在我的视野里覆盖一切、即将把我吞没的金灿灿的圆盘却渐行渐远,远得我只能看到小猫的眼睛和脸庞,脚步轻轻地、缓缓地向我走来,绕着我转了一圈,然后躲在我膝盖间蜷着身体趴下来,静静地待着,可能在这里它觉得暖和了。